2025年的中国贸易，穿越了一个复杂多变的全球经济周期。总体上看，进出口总值保持增长（3.8%），出口增速稳中有缓（6.1%），贸易结构持续优化。
也要看到，这组数字背后存在一定的结构性压力与长期隐忧。中国外贸正在告别高速扩张阶段，迈向高质量发展的“再平衡期”。这种转变既是经济体量增长的自然结果，也折射出全球供应链格局、国际需求结构与地缘政治的深层变化。
2015年12月9日拍摄的深圳西部港区蛇口集装箱码头（无人机照片）。新华社发
若从全球视野看，中国外贸依然是世界经济的重要支撑力量。但从细节观察，外贸增长正显现出“冷热不均”的特征。
一方面，新能源车、光伏、锂电池等“新三样”出口强劲增长，成为外贸新的增长引擎；另一方面，传统制造业、劳动密集型行业出口承压，部分产业链环节正向东南亚、南亚等地转移。产业分化正在改变中国外贸的生态结构，也考验着韧性与创新能力。
区域结构的不平衡同样明显。东盟依旧是中国最大贸易伙伴，2025年中国与东盟贸易同比增长8%；对欧盟、美国出口维持低位震荡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海关总署数据显示，拉美（7.8%）、非洲（18.4%）等新兴市场正在成为新的增长点，中国与这些地区的贸易额增长较快。然而，这些市场总体规模有限，且政策、金融体系稳定性不足，短期内难以完全弥补欧美市场的疲软。
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，是当下中国外贸必须直面的现实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（IMF）预测，2025年全球经济增长仍将低于3%，而全球贸易增速仅约1.9%，远不及疫情前水平。高通胀、地缘冲突与保护主义，正在共同塑造一个碎片化的全球贸易格局。以美国为首的发达经济体推行“去风险化”政策，强化供应链“友岸外包”，部分产业链环节从中国向越南、印度、墨西哥等地转移。尽管中国在产业集群、基础设施、供应链配套等方面的优势依旧无可替代，但外资企业的全球布局逻辑已经变得更加分散与谨慎。
与此同时，贸易摩擦也在加剧。欧美针对中国新能源产业的调查与关税措施频频出台，从电动车到光伏，从芯片到医药，新的技术壁垒层出不穷。商务部数据显示，2024年以来全球针对中国的贸易救济调查案件同比上升约20%，涉及金额超过千亿美元。这意味着，中国出口企业不仅要应对市场竞争，还要面对政策性、制度性的外部阻力。
外部风险是挑战的一部分，内部结构的隐忧同样不容忽视。随着人口红利减退和劳动力成本上升，传统制造业的成本优势正在削弱。能源、土地、环保等要素成本上升，使得部分出口型企业利润被严重挤压。人民币汇率波动加大，也增加了企业的结算风险。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，中国仍有相当部分出口产业集中在价值链中低端环节，高端装备、芯片材料、精密仪器等关键领域依赖进口，这意味着出口规模增长的同时，附加值提升仍显缓慢。
中小外贸企业的经营困境需要引起重视。它们在全球订单碎片化、海外营销渠道单一、数字化能力不足的情况下，面临较大经营压力。虽然政府在融资支持、信保服务、跨境电商平台建设方面持续发力，但中小企业在品牌建设、合规能力、国际市场拓展方面仍存在明显短板。可以说，中国外贸的质量提升，最终取决于中小企业的转型能否跟上结构升级的步伐。
2025年11月17日，一列中欧班列（西安）列车驶出西安国际港站，驶向阿塞拜疆首都巴库（无人机照片）。新华社发
应对挑战的关键，在于从“出口大国”向“贸易强国”的战略转型。
首先，中国应加快推进制度型开放，构建更加多元、稳定的外贸合作网络。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（RCEP）的全面生效，为中国与亚洲伙伴国的贸易合作提供了坚实基础。
与此同时，“一带一路”框架下的经贸合作正日益多元化，拉美、中东、非洲市场潜力巨大。未来中国应进一步深化自贸协定谈判，推动与新兴市场的贸易便利化与投资保护机制，巩固多边贸易体系的制度红利。
其次，科技创新是重塑外贸竞争力的核心动力。数字贸易、跨境电商、人工智能赋能的供应链管理，正在成为外贸的新增长引擎。2025年，跨境电商出口已占中国总出口的近五分之一，不仅拓宽了中小企业的市场空间，也推动了外贸模式的转型升级。中国需要继续完善数字贸易的政策与监管框架，推动企业数字化转型，培育具有自主品牌和核心技术的“新外贸力量”。
再次，产业升级是夯实外贸根基的关键路径。要在全球产业竞争中掌握主动权，必须推动制造业向高端化、绿色化、智能化转型。新能源、储能、低碳材料、智能装备等产业的出口潜力巨大。与此同时，鼓励企业“走出去”，在海外布局生产基地、服务中心与创新平台，构建更具弹性的全球供应链体系，实现从“出口产品”向“输出能力”的转变。
最后，风险防控体系亟待完善。外贸的复杂性要求中国建立更加科学的预警与应急机制，从宏观到微观都应形成全链条防护。应加快建设国别风险数据库，强化地缘政治与政策变动监测；扩大出口信用保险覆盖范围，帮助企业应对汇率、关税及法律风险；同时，推动金融机构提供更多基于真实贸易的衍生品服务，增强企业对冲风险的能力。
外贸从来不是孤立的经济行为，它反映的是国家的综合竞争力和制度适应力。面对全球化的重新洗牌，中国需要的不是简单的“出口规模竞赛”，而是一场关于质量、技术与信任的长期竞争。这场竞争，决定着中国从“世界工厂”向“全球创新者”的转变速度，也关乎未来十年中国在全球经济版图中的角色定位。
总体而言，2025年的外贸形势虽复杂，却并非悲观。中国经济的内需潜力、产业体系的完整性、政府的政策协调力，依然是外贸长期稳定的底气所在。中国在全球制造业中的占比仍超过三分之一，高新技术产品出口占比持续上升。只要能够在变局中保持战略定力，继续深化改革、扩大开放，中国外贸完全有能力在“量的稳健”基础上实现“质的跃升”。
正如有评论所言：“外贸之稳，系于开放之深；贸易之强，根于结构之优。”在新的全球贸易格局中，中国要做的不仅是追随者，更要成为规则的塑造者与秩序的维护者。唯有如此，中国外贸的未来，才会稳而有力，远而可期。
作者：蔡彤娟 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副院长、研究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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